盏盏朱红挂树梢,条条彩灯悬檐角。新春的来宾城市宛若披上一袭喜庆的红衣。市集里,春联琳琅,年货飘香。手艺人慢熬糖浆、妙手生花,糖人糖画活灵活现。甜香漫过鼻尖,唤醒了我记忆深处最暖的年。
儿时,总盼着回迁江老家过年。除夕当天,姑姑、叔叔一家提着大包小包陆续进门,开饭前,一大家人总能悉数聚齐。年夜饭后,我们围坐在火盆旁,听大人们叙旧拉家常。电视机里,春晚歌舞欢腾,一到相声小品,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满屋都是欢声笑语。
我总爱用火钳,夹着柚皮在火上烤。热气一烘,满屋都是清清爽爽的柚香。这时,大人就会佯装生气,轻声呵斥:“别玩火,玩火会尿床。”
春晚开场没多久,爷爷奶奶就坐不住了,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浓郁的甜香飘了出来,我和哥哥立刻循香跑进厨房,看他们做年味小吃。
昏黄的灯光,把爷爷奶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走近灶台一看,锅里的糖浆熬成透亮的琥珀色,正咕噜咕噜冒着小泡。爷爷轻轻一搅,糖浆牵出细细的糖丝。奶奶在一旁念叨,糖要慢火细熬,够香够稠,做出来的糖饼才酥脆。
爷爷看准火候,将炒好的米花尽数倒入锅中,热气瞬间升腾。他的手不敢停歇,快速翻炒着,直到每一粒米花都裹上均匀的糖色,再趁热铲进簸箕,一点点压紧、压平。香甜的米花糖饼,就这样稳稳成型。
看着金黄诱人的糖饼,我和哥哥馋得直流口水。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奶奶连忙轻声喊住:“烫!”我吓得赶紧缩回小手。等糖饼稍稍放凉,爷爷才拿起刀,小心翼翼切成小块。
米是自家种的好米,炒得喷香酥脆;糖是地道的土红糖,甜得像蜜。
我们最爱的吃法,却不是直接啃。一人端来一碗开水,把糖饼丢进去,“滋滋”几声后,糖饼迅速化开。这声响混着甜香,便是一年里我们最期待的年味。
我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瓷勺和瓷碗碰撞,声音清脆悦耳。待米花和开水融合,我便一勺一勺送进嘴里。每一口都裹着软绵的米花,甜香瞬间浸满口腔,温热的糖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胃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依然是味蕾和心上,最温柔的享受。
除了米花糖饼,过年时,我期待的另一道美食,是老家的肉馅汤圆——水盐馍。
老家屋子不大,偏房里静静摆着一盘老石磨。小年一过,石磨吱吱呀呀转个不停。天刚蒙蒙亮,邻里乡亲就排着队来磨米,准备过年用的主食。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家早早就磨好了过年用的糯米。
大年初一,孩子们刚醒,大人们已经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妈妈和姑姑拿出糯米粉,加水揉搓,揪成大小适中的小团,用手背轻轻一按,包入鲜香肉馅,仔细收边、捏实,再放回手心搓圆。一个白白胖胖、圆润可爱的水盐馍就完成了。
锅里烧着沸腾的水,一个个水盐馍从锅边缓缓滑入水中。全部下锅后,大人小孩都围在灶台旁,眼巴巴盯着锅里。等到圆滚滚的“白胖子”一个个浮出水面,这道充满年味的佳肴就可以出锅。灶台上,碗早就一个一个排好队,等着被热气腾腾填满。
碗到手上时,水盐馍还冒着缕缕热气。我用筷子夹开一道小口,饱满的肉馅瞬间涌了出来,油星裹着肉香浮到汤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轻轻吹凉,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大快朵颐。水盐馍和鸡蛋一般大小,小孩吃上两三个,小肚子就圆滚滚的,大人能美美吃下四五个。
吃水盐馍,大家从不在桌前围坐,大人小孩都端着碗,或站或坐在院子各处,一边吃着热乎的馍,一边闲聊家常,笑声飘到风里,格外热闹。
那时候的年,是真的热闹。一家人挤在不大的老屋里,房间不多,床铺也少,可不管怎么挤,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洋洋的。大年初一早上,我们最盼的就是长辈发红包,老爸总是笑着说:“谁恭喜发财喊得最响,红包就先给谁。”
后来,我们都在城里安了家,老家的房子还在。每逢过年,一大家人依旧回去团聚。只是桌上的吃食,渐渐变了模样,新奇美味的食物越来越多,曾经的米花糖饼、水盐馍,却很少再做。
我还是常常想念老家的味道,米花糖饼是甜的,水盐馍是咸的。而我记忆里的年味,就是这样——有甜,有咸,有烟火,有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