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三十年前相比,市区中南路又宽又直,两旁树木茂密了很多。不变的是路中小巷内,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哑巴理发师与他的理发店。对了,还有他的玉米糖。他总是备上一把,熟或半熟的客,尝一两颗,他脸上的笑,就如外面道路旁的鸡蛋花一样绽放开来。
哑巴理发师年纪和我母亲差不多。母亲第一次带我去理发店剪发时,随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长发一寸寸掉落,我那会哭得挺伤心,因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小男孩。这时,哑巴师傅笑着递给我一颗玉米糖。妈妈说可以接,我接过糖,他比划着手势,虽然看不懂,但是他的表情让我温暖不少,哭泣渐渐停止。
转眼,我的孩子也如我当年一般大了。刚放假,我见他头发长,要带他去理发,他说要找“发型总监”。我笑着答应了,但路过哑巴师傅的小店时,我停了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十年来,哑巴师傅换了几个店面,但始终没有离开这条街的百米方圆,就像一棵老树,根深扎在这里。这三十年,我历经小考、中考、高考,大学毕业、择业,结婚、生子。先离开来宾,最终又回到这里,在哑巴理发店周边小区安了家。
我们进店时,哑巴师傅正用剃须刀给一位老人修面。店还是那样简单,一面旧镜子,一把木椅子,没有贴瓷砖的水泥地板。而在不远的百米处,亮着粉紫色的霓虹灯,玻璃门上贴着“韩式造型”“设计总监”的字样。他这里,只有推剪划过头发时质朴的沙沙声。
哑巴师傅笑着望向我们,像在问是不是带孩子剪头发。我点点头,把躲在我身后的孩子往前推。小家伙扭捏着,一脸不情愿,就像当年的我。
哑巴师傅笑了,眼角皱纹像水面漾开的涟漪。他转身推给我那盒玉米糖,让我自己挑,我挑了两颗,递给儿子一颗。儿子见到玉米糖,眼睛一亮,但仍不情愿地坐上那把木椅子。我知道,他是怪我,没有帮他找到他心中的“发型总监”。
电动推剪响起时,我坐在那张老式的旧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哑巴师傅动作娴熟而温柔地移动着推剪,发出“嗡嗡”的声音。我剥开糖纸,细碎的声响落入耳中,那含在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我以前也怕剪头发。”我鼓励孩子,“每次哭,他就给我糖。”哑巴师傅从镜子里看我,点点头,似乎仍然记得我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个爱哭的小姑娘。
孩子剪完头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我夸赞道“帅气了喔”。不得不说,哑巴师傅的店面不大,但手艺比以前精进不少,理出的发型也不像以前那般古板单一。
轮到我时,简单修剪了刘海,5分钟搞定。付钱时,我注意到价格表:剪发10元。如果在高档一点的美发沙龙,价格是这里的三倍不止。
“现在年轻人来得少了。”旁边有人说,又指外面,那里新开了一家美发连锁店,落地玻璃、旋转灯柱,几个年轻发型师穿着时髦,正在给顾客做造型。
哑巴师傅始终坚持自己这套活法,像树扎根,像水流淌。人生就在这一方镜子前,推剪上,日子里翻飞。
走出店门时,夕阳正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孩子拉着我的手,问道:“那个爷爷一直在那里剪头发吗?”“是啊,一直在。”“看来不一定是要发型总监才剪得好。”
在一切都追求快、新、炫目的时代,有一种好,是慢慢生长出来的。它不用华丽的语言包装,不靠炫目的灯光衬托。它就站在那里,你看见了,就懂了。
街灯次第亮起,照亮我们来时的路。这条路从泥泞变成水泥,这座城也从县城变成市区,而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变过。就像那颗玉米糖,三十年过去,一样能哄好一个怕剪头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