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我出差至桂林,有幸与一位来自武鸣的女士成为室友。她姓甚名谁,如今已淡忘。饭后,我们喜欢倚在窗前,看着天边棉花似的云朵,听着马路上汽车的鸣笛,我的思绪飞回了家乡。我们就这样站在窗前,我聊家乡的山水、民俗风物,还有母亲的白发。
她说,对武鸣人来说,“三月三”不是寻常节日,而是比春节还要盛大的年节。即使到了数千公里的地方谋生,父老乡亲们哪怕春节不回家,也必定在农历三月初三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而五色糯米饭,更是游子们念念不忘的家乡传统食俗。其中,黑米饭是最考究功夫的一味,其余四色稍微留意便能稳稳出锅。
谈及制作黑米饭这门传统手艺,武鸣朋友意气风发,娓娓而谈。她说,制作黑米饭的材料便是枫树叶。枫叶剁碎入铁锅,放入清水没过叶子。开火,手探入其中,触到“哎哟”那一瞬的温热,立刻离火。待水稍凉,再次开火,如此反复五六次,持续两天,滤出残渣,枫叶水盛在容器里,倒入不超过水面的糯米。经一天一夜浸泡,糯米变黑,便大功告成。
三月初三前,我前往东门塘买了一把新鲜的枫叶,卖枫叶的阿姨再三叮嘱:“火候拿捏要准,不要烧过头了。”可想而知,枫叶由青绿变为墨色,需要何等的能耐啊。
每到吃五色饭,母亲就讲起旧时农耕时代的习俗:三月三蒸好五色饭,先敬耕牛。取几勺五色糯米饭挂在牛角上,再取下喂食。牛吃了,筋骨强健、犁地有力,才不负春耕良时。人吃了,步履更加轻健踏实。我虽不解这古老食俗有没有科学依据,却听腰部动了手术不久的母亲说:“吃了你做的黑米饭,腰腿更有力,脚步走得更灵活顺畅。”
因为母亲的这份笃信,在有枫叶售卖的日子,我隔十天半月就往东门塘跑。起初,卖枫叶的阿姨并不认识我,后来见我频频光顾,便记住了为母亲寻枫叶做黑米饭“治疗”脚痛的我。枫叶价格也渐渐松动,从最初的两元一把,渐渐降到一元五角、一元,最后她远远望见我便招手:“要多少?尽管拿!”我执意付钱,她却摆摆手:“枫叶没有什么成本,只不过是家人上山采摘,费些工夫罢了。就凭你这份孝心,送你了!”
我又蒸出一笼乌黑发亮、粒粒圆润的黑米饭,盛在白瓷碗中,端至母亲面前。母亲那干涩的眼眶立刻盈盈蓄水,她说:“这么多啊,够吃两餐了。”
近两年,因各种琐事,渐渐地忘记了黑米饭的传承。前几天,朋友忽发消息:“‘嘿撩撩啰’,山歌唱起来了,黑米饭做好了吗?”我心头一热:“你也还记得?”“怎能忘记,您还是我的师傅呢!”
那一刻,我才记得。同一年,好友晓晓看见我发黑米饭到朋友圈,便向我取经。我再次细细复述武鸣朋友传授的每一道工序。不久,两位朋友纷纷发来“战果”。图片里,黑米饭乌光流转、丰盈润泽,竟比我初学时还“黑”呀,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无意中学到点皮毛,竟带出了两位“黑黑有名”的“徒弟”。
昨日,我征得母亲的同意,再次向东门塘出发。我跟另一位带有砍切工具的老板娘买枫树叶。她接过我挑选的枝叶,干脆利落地剁成细碎,省去我回家“大干一场”的时间。在打开燃气灶前,武鸣朋友那句烫到“哎哟”就熄火的叮咛,又在耳畔回响。当黑珍珠般的糯米饭被掀盖而起,枫叶的味道扑鼻而来时,眼前浮现的是武鸣朋友站在窗沿向我讲述传承千年非遗文化薪火的身影。
原来,记住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她容貌出众、语出惊人,而是因为她将一个地方的智慧、一脉乡愁的厚度、一种坚定的文化自信,揉进了隔山隔水的那一碗黑米饭里。